20世纪风云录 第75章

作者:富春山居

  林信义抬头看了看他,方才摇着头说道:“不矛盾,因为大英帝国非不列颠所有。可以说,大英帝国是不列颠尼亚和海外各殖民地的联合体,一旦失去了各海外殖民地,那么不列颠就不能自称为大英帝国。我们要打倒的是大英帝国内部的不列颠主义者,我们寻求合作的是英帝国内部的贸易机制。他们并非完全的重合体,当然,现在说这些也还是早了些,我们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去验证它…”

  看到林信义将电报放了下来,李根才意识到自己还有公务要同对方洽谈,他于是结束了请教转而说道:“尼泊尔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动手了?”

  林信义看了一眼电报后说道:“把大家叫到一楼会议室开个会吧。尼泊尔的事和下一阶段的工作路线,我看都可以讨论一下了…”

  山南军政委员会除了林枫、李堂、李根、陈竟存、邓玉麟外,还有哈里.辛格、拉思米、图多南嘉、乌颜·旺楚克。图多南嘉、乌颜·旺楚克此刻正在甘托克收拾善后,其他人倒是都在噶伦堡,很快就收到通知赶来专员行署开会了。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修整,此时山南支队的兵力已经从三营左右扩充到了十营兵力,除了锡克营400人没有变动外,廓尔喀营扩充到了三营,中国营也扩充到六营,总兵力已经接近六千。应该来说,假如不是英国人遗留在大吉岭、噶伦堡的军事物资,那么山南支队也不可能扩充的这么迅速。

  就如同英国海军部所言,大英帝国能够在战争爆发8周内把五六万军队两年所需要的给养运到香港,英属印度政府也同样为西藏远征军提供了足够的军需物资,只不过都在大吉岭和噶伦堡。

  早在1902年英国人就已经为入侵西藏做足了准备工夫,不管是扩建大吉岭、噶伦堡的军营或是修筑从噶伦堡到亚东的山路。战争期间,英国人还试图在不丹修建一条紧急运输的公路。围绕着这一切问题的核心就是,依托铁路运输从加尔各答运来的大量物资被堆积在了大吉岭和噶伦堡,却难以被运到西藏高原去。

  虽然西藏远征军加上运输人员也就一万余人,但是在1904年7月之前,英属印度政府为这支军队开销了50万英镑,也就是750万卢比,一名印度士兵一个月的薪金不过才7卢比,也就是说英印政府确实为这支军队准备了2年所需的物资,只不过大多在大吉岭而已。

  而在7月之后,为了向西藏远征军提供支援,英印政府又紧急拨款20万英镑,由于英印政府铁路部门的有力支持,至少有10万英镑的物资已经先于增援部队运抵了大吉岭。于是在山南支队夺取了噶伦堡和大吉岭之后,大家顿时发觉自己富裕起来了。

  英国人囤积在大吉岭和噶伦堡的物资,足够一支两万人的军队用上整整一年。眼下山南支队不少人就和1841年夺取了英军在喀布尔军火库的阿富汗人一样信心满满,认为现在已经无需同英国人进行妥协,只要扩军就好。

  扩军对于山南支队来说其实不存在在什么问题,英国人从尼泊尔迁移来的贫苦农民侵占了原先锡金人的土地以开辟茶园,从而让锡金人极为不满,这也是图多南嘉法王被解救出来之后,锡金人立刻响应了法王的号召,对亲英贵族展开了斗争的原因。

  而那些被英国人从尼泊尔迁移来的贫苦农民同样不会感激英国人,因为他们在这里没有获得土地,而是成为了茶园的奴隶,因为锡金人和茶园之间的矛盾,导致了尼泊尔人还没法和锡金人联合,因为在锡金人看来,尼泊尔人就是英国人的帮凶,于是除了待在茶园里,尼泊尔人哪都去不了。

  不丹这边原本就是西藏的一部分,拉萨对于不丹的影响力比锡金还大,在英军入侵西藏的时候,不丹就有贵族主张应当站在西藏一边。因此,当山南支队击败了英国人,夺取了噶伦堡和大吉岭时,愿意加入山南支队打英国人的就不少。

  只不过林信义主张不能过多的吸收地方实力派,而是应当尽量争取翻身茶工和少数知识分子的加入。简单的说,他比其他人更了解,让乌颜·旺楚克这样的地方实力派掌握了军队权力的危害性。对于英军留下的物资,他宁愿拿来救济那些茶工和贫苦的锡金人,也不愿意全部留给军队用来扩军。

  不过即便是在这样的压制下,山南军队的兵力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翻了三倍。这让李堂、李根、陈竟存、邓玉麟等人跃跃欲试,想要下山去解救孟加拉的农民,而哈里.辛格等锡克人则支持拉思米等廓尔喀代表,认为应当先解放尼泊尔,然后打去旁遮普回老家。

  虽然此时山南支队的军事训练还没有完成,大家还在讨论一种可能性,没有真正的形成一种团体内的共识,但是山南支队中各个地区、民族的小团体的雏形倒是出现了。之前大家能够毫无其他心思的跟着林信义下山,主要是英国人太强大了,大家觉得这个敌人很难被打败,因此跟着林信义往前走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是在打下了大吉岭和噶伦堡,并暂时的解放过西里古里之后,不管是物资或人员都充沛了起来,这个时候大家都觉得英国人也没看起来这么强大,因此也就有了一点小小的想法。在自由廓尔喀同盟眼中,解放廓尔喀才是第一要务,在李堂、李根、陈竟存、邓玉麟等人看来,进一步打击英帝国的威望,促使大英帝国同中国谈和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哈里.辛格等锡克人,则开始真的把恢复锡克人的自由当成了首要目标。

  虽然锡克人对廓尔喀人没什么好感,因为廓尔喀人为金钱而战,他们是为荣誉而战,锡克人又怎么会对镇压过印度民族起义的廓尔喀人有什么好感呢?但是锡克人的家乡在印度西北不在孟加拉,他们不通过尼泊尔就不能打回老家去,因此便不得不转而支持了廓尔喀人的主张。

  林信义在开会时,倾听着各人阐述着自己的想法,然后不停的记录着。显然,大家对于上一阶段的总结看法是相当一致和团结的,但是对于下一步的路线则都各有主张,但有一点好处就是,每个人都对革命充满了乐观想象。显然,这一连串的胜利,带给了大家足够的信心。

第261章 文攻武卫

  双方在会上谁也不能说服谁,虽然李堂、李根、陈竟存、邓玉麟几人占据了与会人员一半多名额,可是他们也很清楚,没有锡克人和廓尔喀人的支持,他们根本不能打入山下去,因为语言和风俗上只有锡克人和廓尔喀人更接近印度人,锡金人和不丹人其实就是藏人的分支。

  李堂瞧着林信义一直没有发言,干脆便转头向他请教了起来,大家也停下了争论看向了林信义,把他们带到这里的是林信义,因此在决定前进道路时,大家在理智上还是觉得只有林信义认同的道路才是真正行得通的。

  放下了钢笔的林信义,抬头扫视了会议桌前的委员们一眼,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我认为在决定下一阶段的路线时,我们首先要搞清楚我们下一阶段的对手是谁,不搞清楚这个问题,肯定是不能得出一个正确的路线的。”

  邓玉麟忍不住说道:“我们的对手不就是大英帝国吗?”

  林信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大英帝国不是我们的对手,它是中国人民、印度人民和全世界人民的对手。假如我们把整个大英帝国当成我们的对手,那么大英帝国现在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们摁死了。

  所以我们要正确的认识我们的对手,首先要正确的认识我们自己,我们不过是全世界人民中的一小部分,所以我们的对手也只能是大英帝国的一小部分。但我们可以解决了自己的对手后,去帮助其他地方的人民解决他们的对手,只要我们不断的积累胜利,最终全世界人民就能联合起来打倒大英帝国这个看起来不可能打倒的巨人。”

  大家都沉默了,不过很快李堂就不确定的开口问道:“如果是这样说的话,那么我们的对手应当是英属印度政府才对。所以,下山攻入孟加拉平原才是正确的。”

  李根、陈竟存、邓玉麟等人顿时点头附和了起来,哈里.辛格、拉思米几人此时也只能保持了沉默,虽然他们心中还有些不情愿,但对于林信义给出的理由倒也没有什么不满。

  林信义接着便说道:“我也认为,下一阶段我们的对手是英属印度政府,不过我不认为现在就能得出下山攻入孟加拉平原这个结论。我们得先分析英属印度政府的力量都有哪些,然后他的对手又有哪些,最后他希望我们做什么,不希望我们做什么,我们要是不先把这些问题搞清楚,怎么能够得出下山的结论呢?”

  这下委员们倒是活跃了起来,纷纷出声说明自己的看法,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哈里.辛格表达了最重要的几个观点。他认为英属印度政府最重要的力量有两个,军队和警察;英属印度的对手是印度农民和一部分地主知识分子;英属印度政府最喜欢的就是叛军集中在平原地区固守,然后他们就可以集中兵力对叛军进行围剿了。

  哈里.辛格的观点大多来自自己的亲身感受和前辈的教导,可以说他的认识要比其他人深刻的多,毕竟其他人大多都没在印度生活过,不过林信义除外。因为在翻看了从山下带回的资料后,他对于孟加拉的情况也算有了一个不算肤浅的认识,再结合后世对于印度的讯息了解,他对于当前英属印度政府的困境还是有所了解的。

  因此在称赞了哈里.辛格的发言之后,他略略替其发言归纳了一下,然后说道:“从表象来说,军队和警察是英属印度政府的力量来源也不能算错误。不过我们只看到这一点的话,那么想要打倒英属印度政府就会很艰难。

  因为我认为,英属印度政府在印度的真正支柱,其实是各地的地主。虽然英属印度政府和印度地主之间也有着不断的冲突,不过这种冲突大多属于可调和的矛盾。

  比如印度地主知识分子虽然对英属印度政府使用了太多的英国人感到了不满,但他们并不想要打倒英属印度政府,而是希望英国人能够在政府中让出更多职位给他们。因为他们认为印度人更为了解印度,所以可以更好的为大英帝国做出贡献。

  只要瞧一瞧过去印度报纸上刊登的国大党对伦敦和印度副王的呼吁,就知道他们并不在乎底层农民是否能够维护自己的生计,他们在乎的是英属政府提高地租将会使得地主的利益受到损失。

  因为农民的生产能力并没有提高到英国税务官所认定的那种水准,按照虚高的田地产出制定的田赋,将从地主而不是从农民的收入中扣除,因农民无力支付这种虚高的田赋。

  还有就是,各县的英国税务官并没有按照法律规定收取田赋,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征收田赋,这使得地主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缺额。各地地主对于这些英国税务官的控诉基本得不到英属政府的支持,反而会导致他们因为拖欠田赋而失去自己的土地。

  所以你们瞧,一旦英属政府拿出一些职位来安抚那些地主知识分子和按照公平的原则去制定田赋,那么各地的地主就会站在英属政府的一边,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个政府来帮助自己镇压农民的反抗。

  农民为什么要反抗?因为即便是田租较低的孟加拉地区,农民一年也只能分得50%的收成,那些10英亩以下土地的农户,一年所得是不够支付耕种费用和生活费用的。在孟加拉北部的一些土地贫瘠的村落,大部分农户扣掉地租和高利贷利息后一年只有6-9个月的口粮,这是正常年份的收入,要是土地歉收就只能出售土地或全家饿死。

  按照英国人的记录,孟加拉平原也好、马德拉斯地区、孟买地区都发生过大饥荒,死亡人数超过百万的饥荒就有数次,至于死亡几万人的年份都可以算是正常现象了。但是英国在印度收取的田赋却一年比一年多,这还是在粮食价格不断下跌的情况下达成的。

  想要迫使农民在饿死的情况下交出自己的口粮,不动用武力是不可想象的,而这种武力镇压光靠英国人是不够的,英国人最多也就剿灭几个重点叛乱的地区,普遍性的镇压必定是来自于地主阶级。

  所以,印度的地主阶级和英属印度政府就成为了一种共生关系,英国人需要这些地主帮助他们收取地租和镇压小规模的农民反抗运动,而地主们则需要英国人帮助他们镇压大规模的农民暴动。

  这就是为什么过去一百年里,印度人民的反抗最终失败的根本原因,因为地主口中所高呼的印度民族,不过是用来和英国人讨价还价的口号,只要英国人出一个合适的价钱,他们就会把印度民族抛掷脑后了。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虽然印度的地主阶级不断的用民族主义的口号去欺骗印度人民,但是这种欺骗也确实使得印度各邦开始形成了统一的民族意识。

  因此,英属印度政府当前最大的对手实质上就是印度人民,他们也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而印度的地主阶级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但想要孤立英属印度政府,首先就得先使印度的地主阶级保持中立,对于那些死心塌地跟着英国人走的地主则应当坚决予以消灭。

  一旦英属印度政府失去了印度地主阶级的支持,那么他们就等于失去了耳目及镇压印度人民的帮手。印度虽然是大英帝国人口最多的一块海外殖民地,但是英国人在印度的数量其实还不及新西兰的人口的一半。

  没有了印度地主的支持,那么就是3亿印度人民对付不到百万的英国人。除了一些港口城市和交通枢纽外,英国人将会丧失所有内陆及乡村地区的控制。而这就是我们对付英属政府最好的办法,动摇其在印度大陆的统治,而不是直接和英属政府拼人力和物力的消耗。”

  听了林信义这番分析,众人都觉得脑子里豁然开朗了起来,他们之前只想着冲下山去,还真没思考过自己到底该怎么赢。只不过之前英军拙劣的战绩给了他们很大的勇气,认为只要自己再勇敢一些,他们就能继续创造奇迹。

  不过现在听了林信义这番分析,他们对于自己该如何取得胜利就清楚明白了起来,自然也就少了许多不安情绪。哈里.辛格、拉思米几人也心悦诚服了,觉得林信义确实看的要比他们更远,那么对于其接下来的安排也就失去了最后一丝抵触的情绪。

  见众人对自己的分析都默默点头没有什么不同意见,林信义于是接着往下说道:“所以,当前我们最好的进攻方式不是军事上的进攻,而是以军事为后盾,对周边地区展开政治上的进攻,并把山南及周边地区改造成我们的根据地,让英国人无法把手伸进来。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要培养农民干部,要教会他们做农民运动的宣传和组织工作,然后把他们派到山下去同那些茶工、部落民、佃农进行接触,从而让他们变成我们的支持者。随着根据地的扩大,英国人在地方上的统治就会被我们取代,而军队则是用来抵抗英属政府的武力进攻和用来保卫农民运动,镇压反动地主的…”

第262章 李根的疑惑

  对于林信义的归纳总结大家都认为可行,不过还是有委员向林信义提问,“那么山南应当如何同尼泊尔相处?”

  这个问题大家都很关心,因为自由廓尔喀同盟现在已经成为了山南军政委员会最重要的盟友,他们不仅为山南军政委员会联络各茶园的茶工,还在扩建廓尔喀营出了很大的力气。

  按照同盟的意见,这个时候山南军政委员会应当挥师东进,和加德满都的同盟同志里应外合推翻昌德拉·沙姆谢尔·拉纳的统治,从而让尼泊尔获得解放。

  打不打尼泊尔,肯定会令自由廓尔喀同盟的立场发生改变的。对于这个问题,林信义倒也是胸有成竹的的说道:“从我们获得的情报来看,拉纳家族在尼泊尔的统治实际上靠着两个支柱,拉纳家族的军队和英国人的支持。

  昌德拉·沙姆谢尔虽然是一个很精明的政客,他利用保守派的力量把德瓦.苏姆谢尔赶下了台,又在拉萨和加尔各答之间玩弄手腕,背弃了和拉萨的防御同盟条款,在不直接出兵帮助英国人的局势下维持了英国西藏远征军的后勤。

  由此可见,他也清楚自己在尼泊尔的执政地位并不牢固,所以极力的避免介入周边的战争,一门心思的稳固自己在尼泊尔的地位。

  但是,他拒绝支付那些为西藏远征军提供后勤运输人员的工资和损失,这令他在军队和国内部族中的信誉大受影响,他甚至还驱逐了那些前往加德满都寻求赔偿的人员,引发了加德满都数次抗议事件…

  在这样的局势下,昌德拉·沙姆谢尔更加需要英印政府的支持,否则他就没法稳定国内的局势。那么英印政府上次是怎么打进锡金的?不就是在尼泊尔军配合下攻破锡金的么。

  所以,只要我们对孟加拉北部和阿萨姆邦持续加以政治上的宣传,英国人一定会再一次要求尼泊尔出兵,而昌德拉·沙姆谢尔必然不敢违逆英国人的命令。

  我们需要等待昌德拉·沙姆谢尔把军队从加德满都调动到东部边界来,然后在加德满都爆发一场起义,打倒昌德拉·沙姆谢尔的统治。这是对我们来说耗用资源最小的解放尼泊尔的方式,比我们出兵加德满都要容易的多。

  我希望大家记住一点,解放尼泊尔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解放山下的印度人民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昌德拉·沙姆谢尔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次要的敌人,只要我们能够抓住主要敌人的动向,那么这一次要敌人的行动就不会脱离我们的掌控…”

  林信义的主张再一次让大家无话可说,毕竟在尼泊尔制造出不稳局势的正是林信义之前在西藏释放尼泊尔苦力的行为。自由廓尔喀同盟充其量只是在林信义所营造出来的尼泊尔局势下,团结了一批反昌德拉·沙姆谢尔的部族和军人。

  昌德拉·沙姆谢尔为什么拒绝支付这些人的赔偿,因为林信义给这些人的赔偿金额是尼泊尔市价的三倍,总的赔偿金额大约达到了近30万英镑,拉纳家族虽然有这个财力,但也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

  毕竟昌德拉·沙姆谢尔刚刚执政不到两年,为了收买家族内的支持者和军队、部族的支持者已经花掉了不少财产,如果他要动用拉纳家族的财产去填这个亏空,那么必然会遭到家族内部的反对,因此他只能拒绝支付赔偿。

  原本对于自己的损失并没有过高期待的尼泊尔人,因为林信义给他们签发了证明,使得他们认为自己有权获得这些赔偿,因为昌德拉可以向英国人获得这笔赔偿。但是昌德拉拒绝了他们,并表示自己不会向英国人索要这笔赔偿,这就引发了这些人身后部族对于昌德拉的怨恨了。

  虽然这些尼泊尔苦力是昌德拉派出的,但实际上他们是尼泊尔东部各个部族派出的,类似于一种乌拉差役,他们的工资、牛马及赔偿,归属于部族所有。东部山区经济本就比西部要落后,这里的部族也更接近藏人文化,西部靠近印度平原,接近印度文化,拉纳家族就是印度化的尼泊尔人。

  在拉纳家族统治期间,西部对于东部一直是打压的,昌德拉·沙姆谢尔把德瓦.沙姆谢尔赶下台后,就把他流放到了东部地区,因为他知道德瓦在这里不仅得不到支持,还有可能被仇恨拉纳家族的部族给杀害,德瓦对昌德拉制造了一次谋杀事件不成功后就干脆下山前往印度生活了。

  迫使这些东部的部族为英国西藏远征军服务,在昌德拉·沙姆谢尔看来也是削弱这些部族力量维持自己统治的一种方式。在英国人的武力震慑下,东部部族自然不敢反抗这一命令,从而也就加强了他对于东四区部族的控制。

  但是谁能想到英国人远征西藏的行动居然会失败,而中国人也没有虐待或杀戮这些远征军中的尼泊尔人,如果出现这样的事对于加德满都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这将刺激东四区部族对于中国人的怨恨,加强他们对于加德满都的效忠之心。

  可是现在么,东四区部族长期以来对于西部地区的不满和对拉纳家族的反感,使得他们形成了对于昌德拉·沙姆谢尔执政的不满。而英国人在西藏的失败,也让东四区的部族有了挑战加德满都的信心,再加上自由廓尔喀同盟的联络和引导,于是尼泊尔国内就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正是因为东四区部族对于加德满都表现出的不满,才让自由廓尔喀同盟认为,山南军队可以联合东四区的部族武力向加德满都进军,从而推翻昌德拉·沙姆谢尔的执政。就算是李堂等人反对进攻加德满都,也不是因为觉得打不下而反对,而是认为山下有着更优先的目标。

  既然林信义一步步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甚至还没有打下大吉岭就考虑到了制造尼泊尔国内的对立情绪,大家自然也就没什么意见可提出来了。于是下一阶段的路线很快就制定了下来,于此同时这场会议也做出了一个决定,就是和西藏军政委员会一道,发电支持湖北工农兵代表大会,并决定派出山南地区的代表和西藏代表一起前往参加湖北工农兵代表大会,探讨制宪问题。

  陈竟存、邓玉麟几人对此决议最为积极,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山南将会以一个正式的省份而不是藩属国的形式加入中国了。山南地区的疆域虽然还没有彻底固定下来,但英国人的入藏通道算是被堵上了。

  会议结束后,李根迟迟未离开,直到其他人离去之后,他才站到林信义面前严肃的向他请教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不知您是否能够真实的回答我?”

  林信义整理了下面前的笔记和图纸,然后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不是个人的事务,或者你不应当知道的公务,其他事情只要我知道的,当然会回答你。”

  李根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在您看来,日本对于朝鲜的国策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为了让朝鲜从中国脱离获得自由,还是为了其他目的?”

  林信义扬了扬眉毛,很是惊讶的看着他回道:“这样的问题你还需要问我才知道答案吗?我以为你在日本学习了一年,然后又跟着我们走了这一路,理应得到答案了。假如你还不知道的话,不是你真的不知道,而是不愿意去思考答案。谁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李根沉默许久后说道:“我心里确实有一个答案,不过看着你这一路走来,我期望自己的答案是错误的,既然你能真心帮助中国人和印度人从英帝国主义下解放出来,为什么其他日本人不可以?”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老实说,我不是在帮助中国人和印度人,而是在帮助日本人。”

  李根这下倒是真的有些不大理解了,他于是问道:“您说,您在西藏、印度和英国人交战是在帮助日本人,这不是和亚洲团结获得亚洲各民族的解放的理念是一致的吗?”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我一直主张的是亚洲劳工阶级的团结,亚洲人民的自我解放,我反对所谓的亚洲团结就能带来亚洲各民族的自我解放理论。日本军队在朝鲜压迫朝鲜劳工阶级,难道他们在国内就不会压迫日本的劳工阶级了吗?

  此种亚洲团结,不过是主张亚洲资产阶级及地主阶级的团结,从而驱逐列强的资本家对亚洲财富掠夺。但他们并不会放弃对于本国及周边国家劳工阶级的压迫,因为他们不通过这种压迫就无法维持自己的生活。就和印度的地主阶级一样,他们想要驱赶英国人是觉得英国人分走的财富太多了,不是认为劳工阶级拿的太少了。

  他们以民族主义号召底层劳工起来和英国人搏斗,但又禁止底层劳工反抗自己的压迫,假如底层劳工试图这样做,他们又宁可请英国人来镇压这些底层劳工了。所以,亚洲各民族的解放只能建立在亚洲劳工阶级的解放基础之上,没有劳工阶级的自我解放,就不可能有所谓的民族解放。

  日本的资本家和地主都不肯解放国内的劳工阶级,他们又怎么可能去解放朝鲜和中国或其他亚洲民族的劳工阶级?那么你认为他们所主张的亚洲团结存在吗?”

第263章 提拉克的家中

  李根良久不能出声,他并不傻,否则也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只不过他接受了日本人所说的华夷变态说,认为中国已经蛮夷化,已经不能够再成为朝鲜的宗主国,他忽略了日本人后半部分的主张,比如日本才是保留了中国完整文化的地方,因此在满清入主中国之后,日本也就成为了新的中华正统。

  在朝鲜人看来,满清入主中国之后,有资格取代中国的乃是朝鲜,所以孝宗大王一度有北伐恢复中华之志向。因此他对于甲午战争的看法就是,日本从蛮夷手中解放了朝鲜,接下来东亚三国再无高下之分,大家从此就平等了。

  这种观点也是亚细亚主义和东亚合邦论的基础,信奉者并不在少数。就连中国人自己也深信不疑,为甲午战争清政府的失败叫好的并不是少数人,只不过之后的马关条约让不少人清醒了过来,显然日本人并不是来解放中国的。

  看着林信义就要起身离去,李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各国的劳工阶级真的能够联合起来吗?也许朝鲜、中国、印度的劳工阶级可以联合,加上日本的劳工阶级也说不定能成,可是欧美列强的劳工阶级为什么要和我们联合?他们可是主张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

  林信义看着他好一会才说道:“狗是改不了吃屎的,资本家存在的意义就是剥削无产阶级,假如不剥削无产阶级他就不能存在下去。

  也就是说,只要资本家无法在海外获得大量的利益补偿,那么他就会加重对本国无产阶级的压迫,我不觉得有那个列强国家的无产阶级能够一边忍受资产阶级的压迫,一边高喊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

  我们和列强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联合,不是期待他们来解救我们,是期待他们解救自己,并且我们会帮助他们对抗资本主义的压迫。

  就比如今日的日本,劳工阶级支付了沉重的税金,并为日本的资本家和地主阶级上战场拼命,那么在朝鲜获得好处的是谁?难道不是军部和资本家吗?那些日本的民族主义者和爱国者鼓吹从中国、朝鲜获得了多少好处,但是日本劳工阶层支付的税金却比甲午战争前多了一倍,而工资收入却并没有增加多少。

  中国人的赔款都用在了扩军和更新装备上,这支军队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镇压本国劳工阶层的反抗的。所以,只要资本家在国外遭到了失败,他们就只能加大对于国内劳工阶级的压迫,这个时候列强国内的劳工阶级就会觉醒。

  所谓的民族利益和国家利益,终究不及阶级利益那么的真实。一个连民族内部平等都做不到的民族主义和八小时工作制都不能给国家,究竟有什么共同利益可言?”

  李根终于无话可说,不过在林信义快要走出会议室时他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您认为朝鲜应该如何才能捍卫自己的独立?”

  林信义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说道:“我们不是正在捍卫朝鲜的独立吗?把印度人民从英帝国主义和印度地主阶级、资产阶级解放出来,把中国人民从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和地主阶级手中解放出来,把俄国人民从沙皇政府手中解放出来,那么你还担心朝鲜和日本人民不能获得解放吗…”

  在浦那,巴洛达大学的教授,国大党成员室利·奥罗宾多·高士拜访了《狮报》的主编包尔·甘加达尔·提拉克,国大党激进派的领袖,双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在室利·奥罗宾多·高士刚刚从英国返回时,他就拜访过提拉克,因为在政治上两人意见颇多一致,因此便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提拉克对于高士来看望自己也很高兴,便热情的在家中招待了他。浦那的气候温和,作为前马拉特王国的首都,这里有着相当多的历史建筑,且因为身处于西高止山脉的斜坡上,这里的树木也是郁郁葱葱,景致秀丽。

  提拉克的家中就是一座鲜花环绕的花园,人在其中根本感受不到冬天的寒意。高士对提拉克家中的花园赞叹了一番之后,就向他询问道:“您对于西里古里宣言是怎么看的?”

  提拉克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虽然是中国人发表的宣言,但我觉得这就是印度民族所需要的。我们不能再指望英国人能够施舍给我们民主和自由了,也许英国人标榜自己拥有民主和自由,但是他们并不会把它们赏赐给我们,不论我们在英国人面前表现的多么的卑微和谦恭。”

  高士也认同的说道:“是的,我也是这么看待中国人所发表的宣言。光靠卑躬屈膝是不能让印度获得自由的,想要获得自由就得反抗英帝国主义者的不合理暴政。既然中国人能够凭借几百人做到这一点,没理由我们印度人做不到这点。”

  看着年轻的高士情绪激动的样子,提拉克沉默了片刻后向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高士热忱的看着他说道:“我已经辞去了教职,打算回加尔各答去办报纸,声援那里反对孟加拉分割方案的人民的斗争。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希望能够去和那些中国人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他们对于印度民族自我解放运动的看法。”

  提拉克点了点头说道:“确实,现在最激烈的战场就在孟加拉,假如孟加拉人民能够迫使副王参事会否决了孟加拉分割方案,那么就会增强印度民族的自信心,这对于争取印度民族自由的全印人民来说,是极大的鼓舞。

  不过,如果我们没法用武力保卫自己的主张的话,英国人就不会理睬我们的抗议。我们需要向中国人学习如何战斗的经验,向英国人抗议一百次也不如击败他们一次,更能让他们尊重印度人民的意见。布尔人给我们做了最好的榜样,哪怕最终失败了,他们也能迫使英国人善待自己。”

  高士同意提拉克的看法,一场布尔战争确实教会了印度知识分子许多,让他们看到其实大英帝国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只要拿起武器和英国人抗争下去,终究还是能够保住自己的尊严的。这也是布尔战争之后,印度年轻人开始走向激进主义的原因。

  他和提拉克倾向于支持年轻人的斗争主张,而开始厌恶起只会祈求英国人的国大党稳健派人物,因为这种祈求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除了让英国人记住了几个稳健派的人物,给与他们一个官职之外,国大党的政治理念就没有被英属印度政府接受一星半点。

  虽然国大党年年在开会时述说这一年大不列颠又从印度拿走了多少硬通货,让印度失去了发展的资本,但他们这种控诉不能改变英属印度政府的任何政策,以至于年年开会年年都在抱怨几个老问题,简直就把年会开成了怨妇会议。

  印度民众一开始也许还是很认真的倾听国大党年会的报告,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嘲笑这种年会除了吃吃喝喝之外,啥都干不成了。眼看着群众开始远离国大党,自然就令党内的一批民族主义者对稳健派感到了不满,认为国大党要是再不改弦易辙,恐怕迟早要被印度人民所抛弃了。

  孟加拉分割方案引发了孟加拉人民的广泛抗议,这对于他们这些国大党激进主义者来说,自然是一个引导群众进行抗英斗争的好机会。不管是提拉克还是高士,都认为有必要的话就应该在孟加拉发动一场群众暴动,然后号召全印度人民起来抗争。

  唯一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中国人居然会击败了看起来强大无比的英国军队,并打进了印度来。这简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要知道仅仅在4年前,中国人还因为拳乱事件被八国联军给攻入了自己的首都,他们真的不明白中国人怎么会变得这么能打仗了。

  高士想了想,又向着提拉克问道:“党内的稳健派对于宣言是怎么看的?他们是支持还是反对?”

  提拉克听到这个问题顿时皱起了眉头,最终摇着头说道:“他们当然是反对的,他们认为这个时候应当站在大不列颠这边声讨中国人的入侵,因为我们就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中国人的宣言在他们看来,不仅仅是对大不列颠的宣战书,同时也是对印度的宣战书。

  他们不接受中国人在宣言中的说法。他们认为,大英帝国在印度的施政虽然有所不妥,但从这一百多年来的统治来看,终究还是功大于过。假如没有英国人给印度人带来文明,那么现在印度也会被其他西方国家所瓜分,所以他们不承认印度民族需要从大不列颠统治下解放出去…”

  虽然高士对稳健派不保什么希望,但还是希望稳健派这次能够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不要站在英属印度政府的立场上,但是很显然他的期盼是落空了。

  不过想到稳健派领袖罗梅什.钱德拉.杜特在新书中自序的那段话,他又觉得稳健派的决定并不意外了。他现在还记得那段话是怎么说的:

  “印度人诚恳的盼望同大不列颠保持长期联系,这并不是出自忠诚的感性,而是…出自切身利益的感觉。印度人仍然相信,由于一个西方强国的统治,他们可以与西方密切接触,从中可以得到许多好处。他们决心与大不列颠共命运,与英国统治合而为一,他们诚恳的希望英国统治永久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