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79章

作者:富春山居

  但是,随着工农兵委员会发布法令,在南阳府开展减租减息运动,并没收支持朝廷的劣绅土地进行重新分配,确定公共土地的面积并进行分配,还要对南阳府的土地展开全面的丈量后,南阳的地主们就不乐意了。

  虽然南阳这个地方因为位于交通要道,所以每次王朝末年这里就要被打成白地,号称本地没有200年以上的望族,但是200年也足够诞生几个大地主了。比如南阳城内的高、杨、米、谢4大家族,拥有土地五、六万亩,且还占据地利经营商业。

  高姓地主有市房数百间,开设许多大商店,曾被称为“高半城”:杨姓地主经营的“泰”字号商店就有10余处。这些地主还“考中”或捐有各种“功名”,有的亲揽地方武装,充任各团“团总”,从经济上、政治上、军事上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封建统治,严密的控制着乡村。

  太平天国时期,为了抵抗太平军的进攻,南阳府各地主还重建了明末的堡寨,确保了一个乡村就是一座堡垒,以此抵抗太平军和土匪的进犯。这也是南阳府地主不怎么忌惮工农兵委员会的底气。

  在这些地主们看来,他们和工农兵委员会之间的关系是合伙,不是从属关系。没有他们的支持,湖北人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拿下南阳?就算湖北人打败了毅军,对于这些乡下土财主来说也是半信半疑,不大相信湖北人手中的什么马克沁机枪有这么大威力的。

  因此当工农兵委员会派驻南阳的机构颁发了法令却不询问他们这些本地士绅的意见,这自然就激怒了乡下的地主们,他们开始驱逐工农兵委员会派到乡下去的工作人员,甚至还有人用土匪的名义在半路上截杀土地测量队。

  工农兵委员会内部对于是否推动土地改革,其实还是有些疑虑的,因为一些委员本身就是地主家庭出身,他们认为强行夺走地主的土地显然是不合理的,毕竟地主的土地也不一定是巧取豪夺,而可能是省吃俭用,一分分的积攒起来的。

  不过,南阳地主武装的叛乱帮助劳工党统一了思想,党内主张暂缓土地改革的成员也认为非要把土豪劣绅的气焰打压下去不可,要是纵容这些土豪劣绅袭击工农兵委员会的成员而不加以惩罚,那么下一步他们是不是该围攻武汉,杀大家的头了?

  党内对于镇压地主武装的一致意见,使得劳工党在工农兵委员会的会议上占据了有利地位,田均一对于某些主张“勤劳地主论”的委员是这样说道:“我们劳工党主张的是消灭地主吗?不,我们主张的是消灭剥削。

  不管那些地主的土地是怎么来的,他们所维护的那个体制就是以全体劳动者为压迫对象的剥削体制。不打倒这个体制,劳动者就不能获得解放。

  在这个时候,你们和我说,有些地主的土地是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难道不是试图利用占有土地这种生产资料去压迫剥削其他劳动者吗?假如不是的话,他们积攒土地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所主张的土地改革的目标,难道不是让每个人有土地可以耕作、劳动?可以让劳动者自己养活自己?难道说,我们是把土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去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支持他们起来反抗我们。

  请大家记住,我们并不剥夺每个人劳动的权利,我们剥夺的是奴役他人的权利。在这一原则问题上,劳工党绝不会做出让步…”

  唐才常亲自坐镇信阳对南阳府展开了清匪和肃反运动,南阳府地主团练武装的叛乱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了。虽然南阳是个盆地,周边有山林可以躲藏,但是在工农兵委员会开始分地后,很快就有人向工农红军报告这些地主武装的藏身地点了。

  至于那些试图依托堡寨坚守的地主们,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什么好主意,这些堡寨用来对付那些土枪土炮的土匪和只有冷兵器的农民武装还行,但是工农红军却是一支装备了现代武器的新式军队,特别是在兵变之夜,兵工厂的工人们发现了迫击炮的方便和好用之后,就开始大量的生产这种简易火炮了。

  迫击炮的制造难度远比野炮和山炮低,但是这种武器用来对付国内那些没什么大炮的军队就太好用了,就炮弹的制造费用来说也不是很贵,也就比手榴弹贵些,性价比要比机枪子弹好,毕竟炮弹听到声音就让人害怕,而机枪不打死一堆人,就不能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匪和民团感到畏惧。

  基本上,再坚固的堡寨,发射一二十枚炮弹后,里面的村民也就不肯再为地主出力了。而随着工农兵委员会开展了分田运动后,想要打死地主的反而变成那些分到田地的村民了。这些村民的思维是很直接的,他们问工农兵委员会的派遣人员,要是不把地主家灭了,他们日后带着朝廷人马来报复怎么办?

  显然,村民们对于太平天国时期地主们的所作所为依然记忆犹新,哪怕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打蛇不死反受害的思想,还是成为了村民们的普遍看法。唐才常当然不会支持这样暴虐的做法,他支持土地改革,但不主张暴力消灭地主,毕竟他自己和党内许多成员家里也是地主,他们愿意说服家里把土地拿出来,可并不是为了让农民把自己家人给暴力消灭了。

  以至于到了二月底,唐才常的主要精力已经不是清匪和肃反,而是纠正农民运动中的偏差行为了。也因此,劳工党不得不主动叫停了南阳的土地改革运动,开始总结此次土地改革的经验,重新梳理土地改革的实施办法,并对农会干部进行轮流培训教育。

  不过南阳的土地改革运动还是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南阳县占全县户数1.15%的地主家庭,占有全县耕地27.11%;邓县,地主、富农占总人口的8.5%,占有全县耕地的72.6%;新野地主、富农占全县人口的19.3%,占全县耕地的57.9%…经过重新分配之后,原无地或十亩以下土地的农户都能达到13亩以上,这部分人口大约占了南阳府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左右。

  工农兵委员会不仅在南阳盆地巩固了政权,也极大的震慑了周边想要和工农兵委员会对抗的地主阶级。此前南阳的地主阶级以为,只要自己打起反抗工农兵委员会的大旗,朝廷一定会派兵来剿灭这些乱党,就和当初朝廷派出军队剿灭太平军和捻军一样。

  不过他们的打算还是落空了,朝廷压根就没功夫理会这些地主的求救信,毅军直接就把南阳地主派去的信使给枪毙了,理由是这些地主之前背叛了朝廷,眼下是咎由自取。

  信阳、襄阳、大别山一带的农民听闻了南阳分地的事情后,也主张自己这里也该实施南阳的土地改革政策,而不仅仅只是减租减息。总之,因为强行推动土地改革,确实造成了工农兵委员会治下一定的混乱,但是却让南阳、襄阳地区完全和武汉协调一致了。

  工农兵委员会的不少成员也认为,现在除了武汉之外,最可靠的革命地区反而是襄阳、南阳地区了,因为这一地区的士绅力量几乎都被打倒了,掌握权力的正是武汉派出的工农兵委员和当地的工农兵代表。一些党员认为,应当把一些工厂迁移到襄阳、南阳地区,即可以作为武汉工业力量的备份,还能加强当地的工人阶级的力量。

  田均一也认同这个看法,因为对于汉水的水利开发,将会带来巨大的电能,就近安排工厂显然能更好的利用起这些电能。于此同时,武汉的外部环境却随着俄国向中国的宣战而变好了,虽然劳工党一直主张要做好战争准备,并开始实施了战时计划生产制度,但英国人显然没有真的和武汉继续打下去的念头。

  这不仅仅在于武汉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也在于英国并不希望俄国人吞下满洲和外蒙古地区。按照英国人对俄国人的了解,一旦俄国人吞下了这两块地方,那么下一步就是要吞并新疆和甘肃了,再下来就是西藏和印度。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必须要在一开始就遏制住俄国人的行动。

第276章 英国人的东亚政策

  三月初负责和英国人谈判的秦力山向党的中央委员们汇报:英国人同意支付100万英镑以了结西藏事件,但拒绝承认这是一起入侵事件并为之公开道歉。

  虽然其他委员们听了这个条件之后有所动摇,一直以来都是中国对列强赔款道歉,能够让大英帝国赔款一次,可以说是相当具有历史意义了。

  不过田均一不为动摇的问道:“假如英国认为这不是一起入侵中国的事件,也就是等于我们以100万英镑出售了西藏的主权,也许英国人在这次事件中没获得什么利益,却为西藏分离出中国制造了借口,我们显然不能接受这一建议。”

  虽然田均一的主张获得了大多数委员的认同,但负责经济事务的杨衢云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我认为田委员的主张在政治上是正确的,但我也希望大家能够稍稍考虑一下工农兵委员会的财政和湖北地区的经济工作。

  我们所采取的战时计划生产,虽然遏制住了市场上物价的波动,但并没有杜绝黑市上物价的剧烈上涨。武汉三镇一直以来都是以来贸易进出港为主要经济支柱的,现在长江航道的被封锁,让武汉三镇已经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我们如果不能给出足够的资金收购各地送来的物资,那么地方上就会因为缺乏资金流动而破产。我们要是不恢复对外贸易,就不能获得流动资金和从外部购买机器及原料。

  德国人支持我们,不是因为他们反对清政府,而是因为他们确实在武汉有着重大利益,但假如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德国人也就没什么利益可言了…”

  杨衢云的主张还是能够得到不少委员们的认同的,虽然对于保卫政权是各位委员们的首要任务,但没有经济建设的话,就连保卫政权的军队他们也无法支持下去,光凭革命热情可不能填饱肚子。

  在一番辩论之后,田均一修改了自己的主张,他接受了一些委员的建议,把和英国人的谈判分为几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以释放西藏远征军为条件和英国换取长江航道的通行及各国军舰不得越过九江,并且武汉将接管九江地区,这样九江一旦受到攻击,武汉就会实施自卫政策。

  这原本只是一个试探之举,但却正中英国人的下怀。英国人之前在谈判中表现的不够主动,是希望北京和武汉互相出价,从而为英国外交创造更好的谈判氛围。但是随着俄国对中国的宣战,英国就没法再玩这样的小把戏了,这个时候对抗俄国在远东势力的扩张才是首要问题。

  英国人不能指望北京能单独抵挡住俄国的进攻,也更担心北京向俄国人投降。武汉的作用于是就显示出来了,假如北京向俄国投降的话,那么英国可以立刻扶持一个新的中国政府同俄国人对抗,在这个时候令北京和武汉继续对抗下去就不明智了。

  不过英国人也不想在西藏问题上做出太大的让步,这不仅涉及到了印度的安全,也极大的损害了大英帝国的颜面。英国政府认为,对于西藏的行动必须要有所回敬,但不是在当下,至少得对英国印度军队进行调整之后再说。

  经历了布尔战争和西藏战争这两场陆地之战后,伦敦的政客们陡然发觉,英国陆军已经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了,假如不能对这支军队加以整顿,那么大英帝国恐怕真的只能靠海军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了,虽然大家一直都是这么觉得,但没有陆军就没法在陆地上保卫印度和加拿大及南非、埃及。

  就像中国人需要时间一样,英国现在也需要时间来更新自己的陆军,所以英国人决定先暂时搁置对于西藏地位的讨论,和中国人达成休战再说。只要更新完自己的陆军,英国不认为中国人还能再创造一次奇迹,毕竟西藏可没有工厂为中国军队更新装备。

  不过英国人的决定对于俄国和北京来说都是一个晴天霹雳,俄国人就不用说了,英国人禁止俄国军舰通过长江向武汉发起进攻,这实际上就等于是一种限制俄军行动的不友善姿态。俄国第一太平洋舰队拥有七艘装甲舰,虽然在数量上和英国皇家海军中国区舰队相差不多,但是中国区舰队中有5艘老人星级战列舰。

  英国皇家海军的这款战列舰大多建造于1896-1902年,不但是新锐战舰,而且是专门为了对付俄国及日本的战列舰设计的一款战列舰,唯一的问题就是中国区舰队需要防御的地区太过宽广,从中国沿海到太平洋,这就使得皇家海军中国区舰队的力量有所不足了。

  此外还有几个棘手的问题:一是中国区舰队用以压制俄国或日本的东亚舰队都足以胜任,但不能应对各国联手的挑战;二是德国海军不断的扩建,使得英国本土的防御重要性开始提升,费舍尔主持海军部的日常工作后就极力推动海军改革,重点之一就是舰队重组计划。

  费舍尔打算在淘汰英国皇家海军大量旧军舰外,将本土舰队改为海峡舰队,并从海外抽调主力战舰,在北海压制住德国海军,以保持皇家海军在欧洲的优势地位。

  但是费舍尔的改革计划面临着两大难题,英国的船只建造能力虽然保持着世界第一的地位,但并无能力和整个欧洲及美国、日本的造舰能力对抗,也就是说在不削弱其他列强的舰队数量下,英国皇家海军就不能维持其全球霸权,甚至都不能维持在欧洲的海上优势。

  为了能够把远东舰队中的战列舰抽调回来加强本土舰队的力量,那么必然要消灭远东俄国或日本的舰队,并使两国敌对而互相牵制,这也是英国选择和日本结盟的原因,相比起俄国人,至少日本海军的强大不能威胁到英国本土。

  俄国向中国的宣战,虽然在外交上看是英国的失败,但是对于英国皇家海军来说却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日俄开战消灭远东海上力量的大好机会,不管谁赢了,都可以让英国皇家海军削减在远东的力量加强本土舰队的实力了。

  因此,虽然英国人公开表示了禁止俄国军舰通过长江向武汉发起进攻,但英国人在私下向俄国表示,自己并无干涉俄国舰队行动自由的意思,但英国不希望俄国破坏东亚的均势,希望俄国能够恢复远东的和平状态。

  英国人的这种行为简直和鼓励俄国舰队从长江进攻武汉没什么区别,不过俄国人此时到也没有这样的计划。因为俄国人认为自己不需要进攻长江,只要打到北京就能迫使清政府投降了,况且俄国的战列舰开不进长江,那些小型的蒸汽炮艇在长江内也没有优势。

  俄国人对于英国人的宣告,表示了不会接受,认为俄国舰队有在长江自由行动的权利,除非中国和俄国签署和平协议。

  但是对于北京来说,就没有这么多选择的机会了,毅军的失败直接破坏了满洲亲贵的执政声望,回銮新政后慈禧好不容易才营建起来的一点中枢权威,在这一仗中又全部输掉了。此时地方上都在观望着北京到底打算怎么对付武汉这个挑战者,从而决定自己还要不要服从北京的命令。

  东南互保协定把李鸿章、刘坤一和张之洞三人抬到了督抚之首的位置,也让地方上看到了中枢的虚弱。之所以回銮新政能够推行下去,是因为得到了这三位实力派的支持,也就是说庚子之后朝廷的威望是系于三位汉人实力派督抚身上,而不是朝廷自身的权威。

  李鸿章、刘坤一的去世,使得湘系和淮系都失去了领袖人物,淮系至少还有一个袁世凯能出来收拾局面,但湘系确实后续无人,而张之洞这边虽然没出什么幺蛾子,但是湖广却出了更加年轻的田均一等人物,从某个角度来说,湘系势力其实也被唐才常、田均一所代表的劳工党给吸收了不少。

  因此眼下的局面看起来是武汉在挑战北京,实质上却是张之洞所打造的鄂系向袁世凯所继承的淮系的挑战,毅军的失败表面上看是朝廷的失利,但实际上是打了满洲亲贵试图重掌军政大权的脸。马玉昆驻军徐州不肯再战,其实已经放出了一个危险的信号,就是汉人的实力派已经不愿意为朝廷去死了。

  英国人对武汉做出的退让,对于北京来说就是列强准备抛弃自己的前兆。在这样的局势下,虽然一干满洲年轻亲贵信誓旦旦要整军南下和武汉决一死战,哪怕把外蒙和满洲割让给俄国,也宁给友人不给家奴,但是庆亲王和慈禧还是心里明白的,这些傻子是打算让满人死无葬身之地呢。

  更何况,这些年轻满人亲贵所谓的整军南下和武汉决一死战,不是自己带着满人南下,而是主张督促袁世凯出兵南下去和武汉拼命,让汉人去为满人的江山殉葬,这就是他们的勇气了,庆亲王宁可辞职都不干这样的蠢事,而慈禧也意识到满人已经无法执政了,甚至连和汉人分权的局面都无法维持了。

  她只能召见张之洞和袁世凯,就英国提出的建议询问两位汉人的意见,至于军机处的满人大臣则被排除在外了。张之洞对此也很坦率的回答道:“这不是英国人的建议,而是英国人的通牒,因为没有各国军舰的保护,我们根本守不住九江。”

第277章 袁世凯的新台阶

  慈禧于是又向袁世凯问道:“对于俄国人提出的要求,你是怎么看的?北洋军能挡住俄国人吗?”

  袁世凯沉默了许久后回道:“现在就算挡不住也要挡一挡,俄人如此咄咄逼人,我们再退下去连北京也未必能保的住。天下群情汹汹不说,英美日三国恐怕也不会再支持朝廷了。最要紧的是,现在朝廷也没地方可退,俄人从北方而来,陕西都未必保得住,南方恐怕不会接纳朝廷南下。”

  慈禧听了这话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抓着椅子的扶手勉强撑住身体,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对着面前的两人问道:“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照着英国人的意思去做了,英国人能帮助我们挡住俄国人吗?”

  袁世凯瞧了一眼张之洞,看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于是便开口说道:“英国人恐怕不会帮我们挡住俄国人南下,日本人倒是有可能会出兵。不过,日本素来野心勃勃,他们加入这场战争,恐怕战后未必肯再离开,不过是去一虎而来一狼,于我大清并无什么好处。”

  房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虽然已经是三月,但是暖阁内依旧烧着地龙,张之洞和慈禧也许觉得这个室温刚刚好,但是对于袁世凯来说,房内真是又闷又热,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

  不过在他烦躁的时候,慈禧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说道:“只要能过的了眼下,谁还顾得上日后的事。日后,那也不是哀家能顾得上的了。不过,日本真的能帮我们挡住俄国人南下?”

  袁世凯思考之后谨慎的说道:“日本未必会帮我们挡住俄国人,不过他们应该会在我们和俄国人交战的时候出手,那样俄国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我们也就可以同俄人重开谈判了。只是…”

  慈禧赶紧问道:“只是什么?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好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袁世凯这才坦诚的说道:“打仗,一要钱粮,二要军械,三要有人。如今北洋军三样都缺,以这样的军队去同俄国人打,恐怕会有不忍言之事。”

  慈禧沉默了许久,才向张之洞问道:“朝廷还有打仗的钱粮吗?”

  张之洞苦笑着摇着头说道:“为了推动新政,国库已经空了,这不才让铁良南下收归地方利权的吗?眼下除了借款,恐怕是难以支撑起一场大战的。不过臣是不主张借款的,借了款必要损失利权,要是打了败仗,那丢的就不仅仅是满洲和外蒙了。”

  慈禧于是转头向袁世凯问道:“慰亭啊,你又是怎么说?”

  袁世凯想了好久才说道:“款还是要借的,现在是俄国人要打我们,不是我们要收复满洲和外蒙,不借款拿什么去抵挡俄国人的进攻呢?不过,朝廷还是应当和地方上商议一下,让他们为这国家出点力,这毕竟是国战么。”

  听了两人的回答,慈禧也知道这一仗是没法不打了,再不打大清就连最后一口气也没了。她怅然说道:“哀家想要安安稳稳的过个晚年,怎么就这么难呢?既然俄国人想打,那就打吧。借款也好,招兵也好,和地方上协商也好,你们两个就担起来吧。庆亲王是没那个本事的,这些事你们两人拿主意就好,只要不让俄国人攻入北京…”

  袁世凯听了这话都有些愣住了,他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下慈禧道:“老佛爷,臣现在是直隶总督,按照祖制不能兼任军机。”

  慈禧看了他好久才悠悠说道:“大清都要亡了,还在意什么祖制。要是有谁不服气,就让他们来找哀家说。不过慰亭,你有把握守住这北京城吗?”

  袁世凯沉默了许久只能回道:“臣,唯死战尔…”

  有了慈禧的首肯,军机处很快就成了袁世凯的天下,虽然慈禧强留张之洞执掌军机处,可张之洞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慈禧留他不是因为他能服众,不管是满人亲贵、清流或是袁世凯所代表的北洋团体,实际上都不待见他,但是大家却都不敢把他这面旗帜扯下来。

  虽然张之洞苦心经营,但并没有形成一个叫鄂系的军政团体,因为他缺乏一个核心来团结自己人。不管是湘系还是淮系,团体内首先认同自己人,然后才是效忠朝廷,但张之洞没法搞这个,因为他是从清流升上来的,不是靠军功出头,自然就没有这样一个利益小团体团结在自己身边。

  哪怕他身边的那些幕僚,对于朝廷的忠诚还是高于对张之洞个人的忠诚的,这也是端方和铁良能够搞定梁鼎芬,对湖广军政人事任免加以控制的原因。不过田均一、唐才常的出头,使得鄂系这个团体终于成型了。

  虽然田均一、唐才常不会认为自己是什么鄂系,他们认为自己是党团所领导的工农兵政权,但是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明明白白的张之洞麾下的鄂系,哪怕那些和劳工党意见不一的湖北军政人员,也依然认为大家是有香火情分的。

  张之洞很清楚,慈禧需要的就是他的名义,以他的名义去压制武汉,军机处真正的决定权显然不会在他手中,过去是满人的,现在不过是转到了袁世凯手中,他要是去和袁世凯争这个权力,倒是慈禧乐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呢,张之洞只管大方向,具体事务一概不插手,大方向上他和袁世凯是一致的,就是认为国家再不改革就要完蛋了,毕竟连小日本都开始都中国虎视眈眈了,这个国家还怎么装睡?

  满人亲贵们对于这个结果当然是不满的,他们也的确去和慈禧闹过,不过慈禧问他们谁愿意去满洲收复祖宗基业,把老毛子赶出满洲,这些亲贵们就不吭声了。和袁世凯闹没啥,这毕竟还是大清的天下,袁世凯难道还敢让北洋军开枪打他们不成?但是老毛子是真敢,八国联军进北京城时,俄国人可没认啥满人不满人的。

  满人亲贵算是消停了下来,袁世凯也总算掌握了军机大权,但他很快就发现,现在这个军机处实际上也就管得了他这个直隶总督,其他地方的督抚压根不理会军机处的命令。西北各督抚都忙着备战,只向军机处要钱粮和军械,南方各督抚则要求开国会,不开国会不肯出钱粮,湖北的工农兵委员会横在长江中部,盯着周边地区,谁敢附和朝廷的主张呢?

  袁世凯的热情顿时被现实浇灭了大半,不过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只是他让唐绍仪和各国商谈借款一事也很快遇到了挫折,唐绍仪和各国接触后就来告诉他,“英国人只肯借100万英镑,并且要求我们承认锡金和不丹不归属西藏。

  这显然是个陷阱,现在锡金和不丹都在我们手里,而且已经发电给朝廷成立了山南省,要是我们发表这一声明,就意味着取消了山南省的法理,驻扎在山南地区的我军就属于非法的武装了。人心必失于朝廷,西藏恐怕也会有新的变故。”

  袁世凯微微颔首后说道:“英国人确实没安好心,这个当不能上。再说了,我们发这个声明有什么用?武汉一定不会承认,不过是给人白白打脸。那么其他各国怎么说?”

  唐绍仪道:“法国人拒绝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法国没有加入俄国一方对付我们就不错了。美国和德国表示,他们在中俄之间是中立国,所以不能借钱给我们打俄国人。只有日本人愿意借款一千万日元于我,但要求我们购买日械,并希望增加日本顾问的数量。”

  袁世凯思考良久,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说道:“日械就日械,总比没有强,顾问的事情也可以商量。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得自己搞兵工厂和铁厂啊,这工农兵委员会占了汉阳兵工厂和铁厂,就把我们的军械弹药给断了,这就是受制于人啊…”

  唐绍仪虽然认为袁世凯说的对,但这修建兵工厂和铁厂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张之洞搞了十来年才初见成效,投入了不知多少银两,最后差点被盛宣怀捡了便宜。劳工党能够拿住武汉,可不是在投机取巧,过去几年里田均一这些人在武汉下的功夫,早就超过了张之洞搞的洋务基础,这才能一呼百应啊。

  反观淮系搞得那些洋务,都是以见效快而著称,虽然得利甚多,但是一场甲午战争就把气泡给戳破了。现在再想回头去拓实根基,那里还有这个时间和金钱呢?

  不过就在唐绍仪前去和日本人商讨借款的时候,袁世凯又派人把他叫了回去,给他看了一份报纸后不满的说道:“你不是说,美国和德国是中立国,所以不肯借钱给我们吗?为什么他们肯借钱给武汉?而且一借就是5000万美元,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唐绍仪一时也回答不出,从袁世凯府邸出来后便去找了美国公使,他毕竟是留美幼童出身,和美国人沟通的更加方便一些。美国公使虽然还是康格,但他已经接到国内的通知,知道自己即将卸任,因此对于当前的中国政局并没有过多的关心,他对唐绍仪的询问很是客气的回答道:“我知道此事,但这和美国政府无关,这是一笔商业贷款。更确切的说,这笔贷款并不是使用在战争上,而是用于对贵国的水利及交通建设进行投入,可以算是为了大众利益服务,我想没人会质疑这笔贷款不该发放…”

第278章 新的贷款保证

  对于美国和德国的资本家来说,向武汉贷款5000万美元,不单单是因为得到了本国政府的鼓励,更重要的是,这是通过湖北经济区扩展美国和德国工业品在中国市场的大好机会。

  不管中国这个4亿人口的未开发市场前景有多么广阔,寻找一个资本的切入点其实还是很困难的。毕竟这个国家早在2000多年前就完成了“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的大一统制度,也就是说,列强在中国很难如其他地区那样采取分割蚕食的殖民推进政策。

  虽然各国在中国划分了各势力地区,但是这些势力地区并不认为自己就因此成为德国人或英国人了,他们依然认为自己是中国人,那些为列强服务的中国人,在普通中国人眼中都是洋奴,不仅没法依赖列强的支持成为一种高等华人,反而成为了普通中国人攻击的对象。

  因此在拳乱之后,美国人最先醒悟过来,想要在中国复制南美等地的殖民经验,首先得让中国人认同美国的文明制度,就如同英国人在印度干的那些文化殖民政策,不获得这个民族知识界的认同,那么他们在这里始终都是外人。

  于是在拳乱之后,美国就加大了在中国教育和文化事业上的投资,但这对于美国资本家来说,见效还是太慢了。武汉政权的出现,给了美国资本家另外一个选择,之前对于德国人独占中国中部地区的利益,早就让包括美国在内的列强们不满了,但武汉政权敢于用武力手段反抗列强的武力威胁,并证明了他们的反抗确实是有效的,列强也就试图寻求同武汉政权和解了。

  美国资本能够领先于其他列强和武汉率先和解,不是因为美国资本更为强大,而是此时的美国因为远离欧洲,因此没有卷入到欧洲各列强的对抗性军备竞赛中去,因此美国资本更加的充裕,德国银行没法独自完成这笔贷款,于是便同美国银行团进行了合作。

  当然,美国银行团之所以这么快的敲定这笔贷款,是因为这笔美元贷款获得了美国石油资本的大力支持。在日本的搅合下,巴拿马运河工程现在虽然没有被哥伦比亚人收回,但也被拖延的迟迟不能开工,这就意味着原本指望巴拿马运河开通后把加州石油运往东部加工的计划被大大拖延了。

  加利福尼亚州的石油开采,从上世纪70年代末就开始快速上涨,1903年的产量已经达到了330万吨。这还不是加州石油开采的结束,许多石油专家认为加州应当还有更多的石油没有被发现,但是从加州运往美国东部的运费却太过高昂了,而太平洋对岸的亚洲地区还没有对美国石油产生更多的兴趣,因为东南亚的石油已经占据了这一地区大部分的市场。

  此时武汉向美国人提议,在中国修建一所石油加工厂,然后从美国运输原油来加工,在中国销售,这当然引发了美国石油资本的欢迎。1903年苏门答腊出口到中国的石油数量已经超过了美国到中国的石油数量,而俄国向中国出口的石油数量也达到了美国的一半。

  此时的石油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煤油,主要用途就是照明。而在照明的市场上,煤油还遭到了电力的竞争,因此在石油资本看来,未来石油的市场会变得越来越小,争夺世界市场比提高石油产量更加重要。毕竟英国人依靠政治上的垄断,几乎霸占了印度的煤油市场,1903年加尔各答进口了9150万加仑的煤油,但只有区区600万加仑来自美国,这对于一个世界石油产量第一的国家来说,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商业垄断行为。

  更何况,美孚石油资本也在国内遭到了反垄断控诉,美孚石油需要在海外布置一个新的生产基地,以避开国内的司法管理。中国显然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海外生产基地,这里靠近石油消费市场。

  美国石油在中国建立石油加工工厂,对于德国工业也是有利的。虽然德国工业确实是建立在煤炭能源的基础之上,毕竟德国拥有着欧洲最好最大的煤矿,但是德国却缺乏石油储备,这就意味着一系列以石油能源为基础的动力机械难以如美国那样迅速的产业化。

  在机械制造工艺上,德国是远远强于美国的,但是因为缺乏石油,所以德国的农业不得不继续使用蒸汽犁,在内燃机的应用上开始落伍于美国了。虽然德国是最先发明了柴油内燃机的国家,而鲁道夫·狄赛尔发明这种内燃机的起因就是,因为德国缺乏石油,虽然希望能够用更加廉价的劣质燃油而不是汽油来驱动。

  这固然是一大创举,但是以德国的工艺制造水准,现在这种柴油内燃机还是不够完善的,因此其销售出去的柴油内燃机在农场使用时都出现了漏油和其他故障,农民又把这些内燃机给退了回来,假如不出意外的话,1905年鲁道夫·狄赛尔的工厂就要倒闭了。

  虽然去年他试图把这种机器推销给美国人,但是美国人对这种缺陷太多的内燃机兴趣不大,且美国有着丰富的汽油资源,根本不需要考虑使用劣质燃油来降低成本。但是现在,鲁道夫·狄赛尔的工厂有救了,武汉关注于内燃机的发展,特别是使用劣质燃油驱动的内燃机,因为中国同样不产石油,但中国的煤矿分布的不均匀,所以武汉希望能够用一种成本较为低廉且能够快速提高劳动效率的动力机械,在质量上面倒是没德国农民那么的挑剔。

  当然,中美德三方合作最大的阻碍,其实还在于英国人,但是随着俄国人打破了远东的秩序后,英国人也就不再对这起商业合作进行阻扰了。毕竟光是修建一座石油加工厂和制造内燃机工厂可花不了5000万美元。

  当中德商会的成员们在汉口新建的自行车工厂观看生产情况时,弗兰茨·克虏伯就对着身边的田均一不加掩饰的说道:“经过这一次的扩建后,铁厂年产生铁能力就能提高到60万吨,粗钢年产能35万吨,钢材的轧制也能打倒25万吨。汉阳铁厂将会成为亚洲第一,这对你们对抗俄国人是很有好处的。”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后对弗兰茨·克虏伯说道:“工业委员会认为,现在就可以考虑第三期的扩建,把汉阳铁厂的产能在扩张一倍,我们将会尽快完成长沙和武昌,武昌到大冶之间的铁路建设,并加快对于黄石、大冶地区的基础建设,为建立三十万吨的铁厂打好基础。

  再进一步推动湖广地区的建设之前,钢铁、水泥是最基本的建筑材料,没有这些材料是没法完成我们所计划的三方合作的。”

  弗兰茨·克虏伯听后有些犹豫不决,他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对于中国这样体量的国家来说,35万吨粗钢的年产量确实是杯水车薪。但是,短期内不断增加的工业资本,将会对你们的财政造成很大的压力,更何况你们现在还在和俄国人打仗,你确定你们有这样的还款能力吗?”

  田均一指了指面前的流水装配车间,然后对着弗兰茨·克虏伯说道:“这就是我请您过来参观这间工厂的原因,这是我们经过不断调整后,当前最为优化的自行车装配线,大约比过去节约了三分之二的装配时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自行车的配件中只有百分之三十来自德国,剩下百分之七十的配件是本地生产。”

  弗兰茨·克虏伯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一个传统的德国工厂主,对于克虏伯出产的各种产品都讲究精益求精,所以克虏伯所有的产品几乎都是自己制造,因为他坚信只有克虏伯的工人才能制造出最好的产品,而用户们之所以愿意选择克虏伯,就是因为克虏伯的品质。

  面对这种美国式的生产方式,克虏伯其实是不以为然的,不过碍于中国人的面子,他还是勉为其难的向田均一称赞了几句,“确实很不错,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让这些没有接触过技术的农民掌握了基本的装配技术,这对于你们来说真的很难得了。要是在德国,我们是不能允许这样的工人进行装配工作的,这会制造许多瑕疵品。”

  田均一笑了笑说道:“瑕疵品也总比没有强,而且,只要不断的接受训练,我们最终还是能够制造出合格的产品的。对于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来说,数量总是比质量更为重要。

  当然,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我想要和您说的,就是中国和德国之间的产业匹配问题。从这条自行车装配流水线的成功,我们已经可以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就是德国和武汉之间的度量衡已经统一了,既然按照图纸设计的德国零部件能够在中国和中国生产的零部件进行装配,那么就意味着中国生产的零部件也能在德国的工厂使用。

  我们承认德国货的品质是市场上最好的,但德国货的价格也是高昂的,仅次于英国货。相比之下美国货虽然质量比欧洲货差了很多,可是美国货的价格却相当的低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