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95章

作者:富春山居

  对于袁世凯的担心,唐绍仪不是没有这样的感觉,武汉工农兵委员会的突然出现确实改变了国内的格局,从而让大清的内政外交上都出现了有利的变化。

  唐绍仪也清楚,假如没有这样一个有实力的地方势力的崛起,那么满人压根就不会放权,而列强也不可能对北京放松了压迫。

  因为满人和列强都明白,现在中国出现了一个可以取代北京的新势力,而他们又不能在武力上对其加以剿灭,自然就只能对这个国家做出变革,以平息下层民众的愤怒,列强也不愿意因小失大把已经驯服的满人逼下台,换上一群桀骜不驯的民族主义者成为中国的领导者。

  当然,唐绍仪和满人亲贵一样,都不明白为什么义和团运动会招来八国联军的报复,但是武汉工农兵委员会对抗各国军舰的行为,却使得列强对武汉做出了让步,这显然有些超出了他们对于列强的了解能力了。

  虽然唐绍仪作为留美幼童,对于欧美情况的了解不是满人亲贵能比的,但是就如同满人亲贵畏惧列强的军舰大炮一样,他也是深刻的敬畏着列强所制定的国际秩序,因为在他的留学生涯中,他受到的教育就是-大国制定的秩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唐绍仪当然不清楚后世的驯化理论。印度人把小象用绳子绑在一根柱子上,因为年幼的小象力气较小无法破坏这根柱子,慢慢的就会接受柱子是坚固的想法,于是等到它长大成年了,即便轻易可以破坏柱子,也不会试图去破坏它,因为它的潜意识里已经种下了柱子不可能被自己摧毁的念头。

  这些留美幼童在海外的学习,本质上就是接受西方世界制定的规则是最好最文明的观念,特别是那些学习法律的留学生,当他们对西方制定的法律深信不疑时,自然也就没法再生起对抗西方法律的念头。

  而对于列强来说,用舰队维护自己制定的国际秩序,花费实在太高,完全不如这种驯养有色民族的知识分子那么的低廉和有效。这也是英国人特别鼓励印度的精英们在英国学习法律的原因,哪怕这些印度人没有在英国的大学毕业,他们回到印度之后一样能够获得印度的律师执照并有机会进入英属印度政府,因为这些印度精英们的思维方式已经英国化了。

  留美幼童本质上就是美国人向英国人学习的一种殖民地精英教育的方式,当然这种试图灌输美国价值观的教育理念立刻遭到了清政府的反对,他们派出这些留美幼童是为了维护大清的统治,而不是为了摧毁它,所以双方的冲突导致了留美幼童制度的中断。

  于是,一开始还对武汉工农兵委员会报以同情,因为这一地方势力的崛起直接打破了满人的专权和打破了列强对中国的瓜分企图,从而给了他们这些海外留学人士有了一个在政治上发言的机会,即推动中国的立宪,把中国改造成为一个文明国家,从而在列强所营造的国际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唐绍仪这些海外留学生看来,当前列强之所以把中国视为野蛮的东方君主制国家,不是因为中国的君主制度,而是中国现存的东方君主制度不能适应西方君主制国家所制定的文明国家的交往原则,因为西方君主制度已经摒弃了君权神授的传统,转向了社会契约论,君主只是人民的代表而非上帝的代表,这也是西方君主制和共和制能够和平共处的基础。

  而这一基础是经过了30年战争和拿破仑战争,留了欧洲无数鲜血才奠定下来的,这也是沙皇俄国始终不能融入欧洲的原因。是否立宪,实质上就是君权神授或是民选的一个基本特征,只有在这个基础之上,大家才会有相同的价值观,才能缔结双方可以遵守下去的国际准则。

  当然,对于满人来说,哪怕是一丁点的权力转让出去都是要血流成河的,比如戊戌变法和庚子国耻,这些都是满人亲贵不肯放权的抵抗。因此对于毫无实力的海外留学生的立宪呼吁,自然没人会理睬。这也是唐绍仪等人一开始觉得武汉工农兵委员会出现是好事的原因,因为工农兵委员会的出现让满人不得不在改革或灭亡中做出选择。

  但是,武汉工农兵委员会所选择的社会改革道路又绝非是唐绍仪这些海外留学生所认同的文明之路。因为这条路不是英式的温和变革之路,而是暴烈的法国大革命之路,作为留美幼童出身的唐绍仪自然不会不知什么是法国大革命。

  虽然美国人吸纳了不少法国大革命的革命理念,也在文化上亲近了共和体制,但是美国在社会实践中采用的其实还是英国式的自由主义。当前高喊捍卫自由的正是大英帝国,美国人继承了这一政治伦理,比他们在形式上接受的法国共和体制更深入人心。

  因此,这个时代的美国大学的政治教育最敌视的正是民主主义,因民主正是导致了法国大革命的暴民政治,摧毁了法兰西的传统文化。工农兵委员会选择的这条路,在唐绍仪看来正是法国大革命的暴民政治,他自然是不敢苟同的。

  但是在欧美褒贬不一的民主主义,在中国却是褒义词。因民主正是反抗君主暴政最有号召力的旗帜,就如三级会议打倒了路易十六,现在的中国需要民主比自由更甚。

  而某些压根不理解什么是民主和自由的乡下土财主,望文生义,把民主视为了对抗皇权的有力工具,却不知罗伯斯庇尔曾经用民主把他们这些士绅阶级的脑袋砍下了不知多少。

  因此唐绍仪等海外留学生认为,现在能救中国的也只有袁世凯了,既不能让满人把这个国家一起带进坟墓,也不能让这个国家落入一群暴民的手中,作为军事强人的袁世凯若是能够接受立宪的话,那么无疑是可以成为挽救法兰西的拿破仑的。

  心中闪过了这许多念头,唐绍仪还是向袁世凯劝说道,“武汉的背后是德国人,但这个世界的秩序还是英国人制定的,只要德国人没法直接挑战英国,那么武汉对于朝廷和英国协议的反对是没法得到德国的支持的,一个没有德国在背后支持的武汉,如何是宫保的对手?”

  袁世凯沉吟了许久之后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现在我北洋被俄国人牵制,武汉就算不在这个时候在我们背后捅刀子,他们只要撤掉对我们的支援,也就成了隔岸观火的渔翁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能和他们翻脸的。

  我看,还是要和武汉谈一谈,他们想要什么都可以谈,比如把四川和西藏都交给武汉去管。这两个地方现在朝廷鞭长莫及,迟早是要落到武汉手中的,倒不如顺水推舟拿来和武汉做个交易。只要他们承担起了对于西藏的防御责任,和英国取得和平,我想他们是不会继续反对下去了。”

  唐绍仪也觉得这是个办法,但对于一下子把西藏和四川交出去,他也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西藏也就罢了,四川也交给武汉,这是不是太过助长武汉的势力了?四川人口近4000万,若是让武汉纳入掌握,他们可就拥有四分之一的中国人口了。”

  听了这话,袁世凯也是忍不住心里有些乱,但他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说道:“锡良和成都将军已经几次发电,要求朝廷调派兵力入川,否则四川将不为朝廷所有。现在的四川乱啊,不仅仅有武汉的势力,也有本地会党的割据,四川总督的政令已经不能出成都府了。

  可朝廷现在有什么力量派兵入川?要是朝廷有这样的力量不如直接把武汉拿下更好?现在大半个河南都被武汉用铁路分割了出去,河南巡抚也就管得住卢汉路以东的地方,卢汉路以西现在也是天高皇帝远,要么服从武汉的命令,要么关起门来搞士绅自治,全然不把朝廷放在眼中。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武汉建成了汴洛铁路,现在又开始修建洛潼铁路。詹天佑确实是个人才啊,硖石驿大隧道工程,据说没有聘请外国工程师就做出了设计方案,而且现在已经进入到了施工环节。若是让武汉把这条铁路修到了西安去,陕西还能服从朝廷?

  卢汉路上的黄河大桥据说也进展顺利,最多两三个月就能通车,这样一来武汉到北京和天津的火车就不用换车可以直达了,武汉到北京的快车30几个小时就可到了。少川,我是胆颤心惊啊,这些湖北人这么不管不顾的求发展,我们北洋怎么办?

  与其让他们把目光转向北面来,倒不如让他们去四川,不管四川再怎么好,终究是一处守成之地,他们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我寻思着,武汉想要把四川吞下去,没个五六年总是不成的,有这五六年时间,我们总能和俄国人打完这一仗了。

  接下来,我们也得修铁路啊,得把铁路从北京修到张家口、大同、归化城和库伦去,只有用铁路把西北地区和直隶、山东联系起来,我们才不用担心西北被武汉拿捏住,也就有了以北御南的基础。

  若是让武汉先把铁路修到了关中,然再进入山西北上内蒙,直隶、山东就被其封死在了一角,不要说四川,北方我都不敢保证能守住了。所以,英国人若是真心想要支持我们,就该借钱给我们修这条铁路,只有修成了北京通往归化城、大同、西安的铁路,北方的局势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第335章 俄国人开始认真了

  在当前的局势下,袁世凯已经不怎么在乎满人对自己的风评了,因为满人手中没有兵了。在俄国人向大清开战后,满人居然不敢上前线,虽然武汉采用的手段相当的粗暴,但却做了袁世凯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拔下了满人的虎皮。

  满人入主中国靠的就是武力,没有了武力的满人什么都不是,不论是从华夷观或是民族论,满人实际上都没有统治中国的法理。至于所谓的大清帝国疆域继承权的说法,大清都快成列强的殖民地了,你还谈什么疆域问题?

  因此,套用一句曹操的话,“天下健者,唯武汉和北洋尔”,其他人都能逞口舌之快,在列强的军舰大炮面前,有个屁用。比如现在俄国人派兵攻打山海关,清流、立宪派或是革命党,有那个能上去挡的?不还是得北洋和武汉挡在前面吗?

  所以,天下若有什么变故,北洋的头号敌人就是武汉,不可能是其他人。至于列强,无论那个列强都不会成为北洋的对手,因为北洋扛不住。如果不是英国和日本在背后支持,又有着武汉向北方派出了军队支援,北洋是不可能和俄国人对抗下去的。

  也正因为武汉做出了保家卫国的这种姿态后,北洋也不得不竭尽全力的去抵抗俄军南下了。若是按照袁世凯和一些北洋将领的心理,他们倒是很愿意再来一次隔岸观火,只是这一次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法推卸掉自己的责任,毕竟俄军进攻的是北洋的地盘。

  袁世凯虽然不愿意和俄国人拼个你死我活,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的地盘丢给俄国人。他可不认为武汉会让北洋退到黄河南面去,而西北过于贫瘠养不起北洋军。因此在当下,北洋和武汉至少还是应当站在同一条战壕内的。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和俄国做私下媾和的希望,只不过,现在的俄国压根就不想和中国人谈和。俄军两次进攻山海关的失败,再加上之前外蒙古攻势的失利,正在引发俄国国内的政治动荡。

  对中国的宣战,实质上延续的是1900年的对中国境内排外势力的出击政策。这一政策在1900年看起来正确无比,得到了许多俄国民众的支持,因为这是对野蛮的中国人的惩戒之战。但是随着八国联军在中国境内的杀人、抢劫、强奸等罪行的被曝光,1901年欧洲知识界开始认为这场战争并不是那么的光彩和荣誉,特别是俄国人、德国人在中国制造了大量的屠杀平民的惨案,更是难以说服欧洲民众这是文明战胜了野蛮。

  特别是英国人,为了洗刷自己在布尔战争中采取的臭名昭著的集中营政策,大量的暴露了八国联军在华的暴行,以表明各国军队并不比英军高尚。英国舆论的这一行动,固然是分散了各国舆论对于英军在布尔战争中的残暴作为,但也打击了列强发动的殖民地战争的正义性。

  其中受到打击最为沉重的还是俄国人,尼古拉二世认为统治国家是君主的天赋权力,这一权力来自于上帝而不是人民,因此他不需要民众支持自己,更厌恶民众反对自己,他觉得民众在国家大事上闭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因此,俄国的政治评论家要么在国外,要么他们就通过转述国外的报纸来批评政府的所作所为,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强大的海外舆论。俄国政府的行动到底对不对,俄国的民众不应当从本国的报纸上去瞧,而应当从国外的报纸上去看。

  国外报纸对俄军在远东行为的批判,使得俄国政府所鼓吹的“保卫祖国的战争”一说已经破产,俄国民众很清楚,俄军在满洲、在外蒙古进行的就是一场侵略战争。帝国主义者可以鼓吹它,只要俄军始终保持胜利,那么大多数民众还是会接受既成事实。

  但当俄军在这样一场侵略战争中遭到了失败后,俄国民众的正义感就爆发了,“谁发起了这场不道德的战争?谁让这场战争失败了?”这两个问题就成为了民众质疑政府决策的开始,平日里积蓄的对于沙皇专制政府的不满开始渐渐爆发了出来。

  沙皇俄国的体制和欧洲体制其实有着很大的区别,哪怕是欧洲最为军国主义的普鲁士,和沙皇俄国的专制制度相比,也变得开明了起来。所以,当德意志想要掉头的时候,威廉二世可以让俾斯麦下台,从而让德国转向新的航向,这并不会引发民众的猜忌和分裂。

  但是在沙皇俄国,国家政策的掉头几乎都是以执政者的脑袋作为刹车的,就算是神圣的沙皇也一样逃避不了注定的结局。俄国对中国开战却没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俄国的民众的不满终于变成了实际行动,内务大臣维亚切斯拉夫.普列维在11月的一个深夜坐着马车返回府邸时被暗杀了

  作为别佐勃拉佐夫集团的灵魂人物,普列维的被暗杀只代表了一件事,这一集团所推动的远东冒险政策已经被俄国的精英阶层所抛弃了。如果,俄军不能在远东战场取得一个较大的胜利,那么别佐勃拉佐夫集团左右俄国国政的地位很快就会消失。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远东总督阿列克塞耶夫自然不会去考虑和中国人谈什么和平,他现在需要的是一场辉煌的胜利,就如他们在1900年占领了满洲和北京那样的标志性的胜利,只有在那样的时刻才是和中国人讨论和平的时候。

  俄历12月13日,也就是公历12月26日,阿尼西莫夫少将再一次指挥军队向着距离绥中不足20公里的清军狗河防线发起了进攻。绥中作为俄军的前线指挥部,距离俄军前线大约为15公里,也就是说清军和俄军前线之间的距离也就3到5公里。

  两军的东南方是海岸线,西北方则是丘陵和群山,中间这段较为平坦的通道,宽度大约不超过20公里。按照此时欧洲的军事理论,一个师的进攻正面也就是3公里,不过实际上一个师的进攻正面宽达9—10公里是很正常的。

  阿尼西莫夫少将麾下的兵力达到了两个师又一个旅共计3.5万步兵,并且总督阿列克塞耶夫还给他调配了45门大小火炮,因为从南满铁路到新民大院的临时军用铁路已经修建完成,所以俄军的后勤已经获得了保障,为了这场战斗,俄军运来了3万发炮弹,就是想要一次性打开清军的防御,夺下山海关以雪前耻。

  除了陆军方面获得了加强,两艘防护巡洋舰阿斯科尔德号、帕拉达号也组成了分舰队抵达了战场附近的近海,这两艘巡洋舰可不是之前的小炮艇了,而是6000吨级别的大军舰,至少现在的中国是没有能力在海上对抗这两艘庞然大物的。

  不过俄海军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炮击目标,中国人也许是知道自己在海上居于弱势,因此在对海一面的防御做了足够的隐蔽,完全没有暴露出什么可以让俄国海军轰击的东西。

  阿尼西莫夫少将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他一直把这一次的作战当成了陆军洗刷耻辱的机会,因此本也不打算让海军插上一手。26日早上九点,俄军做好了出击准备,九点零五分,阿尼西莫夫少将命令炮兵开始对清军阵地进行射击。

  不过俄军的炮兵实际上也没能找到比海军更有价值的目标,因为清军用壕沟把自己隐藏了起来,这是俄军过去作战时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当然,这支军队里经历过真正的会战的俄军军官其实没多少,大多数人都只有镇压西伯利亚或中亚土著居民叛乱的治安战经验。

  因此炮兵认为,就算看不到敌人,但只要朝着敌人的阵地发射,也能让那些中国人惊恐的逃亡。俄军这一次完全按照条例,在步兵发起进攻前打了一个小时,足足发射出去1200多发炮弹。在这样的密集轰击中,原本白雪皑皑的土地都变成了一片黑土,下面的泥土都被翻了上来。

  俄军士兵士气大振,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去,中国人的阵地上几乎一个人都看不到,也没有任何的还击,似乎那里就是一片空地,可见中国人应该被吓倒了,现在他们只要冲上去拿下这片阵地就好。

  俄军分为左右两个集团齐步前进,在约摸距离清军阵地一公里处,随着一阵“乌拉”的叫嚷声,俄军从齐步走转入了小跑,一千米不用三分钟就能跑到的距离,虽然前面还有一条小河,但是俄军早就探出河面已经结冰,足以承受人马通过,这也是俄军要把作战时间延迟到今日的原因。

  听到炮声停止后,彭楚藩就从壕沟中探出了头来,在他的身后,一队队的士兵正从后方的交通壕涌入前线,然后分散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俄军过去近3个月里集结兵力和弹药,中国军队这边也没有闲着,临时性的壕沟被加固加深,然后设立了大量的交通壕沟,把前后方的壕沟联系在了一起,从而让军队可以隐蔽自己的行动。

  不要说湖北军队开始习惯了这一套壕沟战术,就连北洋军也开始接受了这一套战术,因为在领教了俄军的大炮之后,特别是俄国海军的大炮,没有那个北洋士兵愿意站在平地被大炮轰击的。不管这套战术能不能打败俄国人,至少它能保护自己,这点已经被证明了的。

第336章 堑壕战

  俄军显然没有预料到,中国军队在这两个多月里居然能够把堑壕战术完善到和欧洲类似的水准,中国人使用的大部分战术欧洲军队都已经使用过,只不过欧洲军队还没有把它们都组合到一起来。

  但是师从日本海军陆战学校的湖北新军,却把海军陆战学校的两大战术做了进一步深入的研究,即游击战和堑壕战。林信义当初在海军陆战学校主要研究了这两种战术,因为他考虑的是反侵略战争,不是侵略战争。

  可以说,湖北新军转向学习这两种战术的同时,就等于是走了一条和当前欧洲主流军事理论背道而驰的道路,因这两种战术是不可能用于工业国对农业国的殖民地战争上的,自然也就不会受到欧洲人的重视,甚至连后起的日本都不屑去研究。

  俄国人自诩为欧洲陆上强国,自然更加不会去研究这些战术,俄军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给军队配备挖掘壕沟及穿过铁丝网的设备。中国人在阵前设置的铁丝网不是那种高高耸起令人难以翻越的样式,而是中间有着缺口的数排80公分上下的低矮铁丝障碍,看起来只要轻轻一跃就能翻过去,而缺口虽然狭窄了些也能让三五人通过,因此俄军指挥官压根就没想过带上什么工具去破坏它。

  但是当俄军的进攻方阵抵达了铁丝网前时,俄国人才发觉,这些铁丝网最大的功效不是阻止他们通过,而是为了破坏他们的阵型和减缓他们的前进速度,中国人这么做的目的,是因为他们已经把铁丝网前设定为了炮击区域。

  俄军的第一次进攻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南边靠近海岸线的俄军进攻部队虽然能够通过海岸边的沙滩,但是俄军很快发现他们很难绕到清军的后方去,因为中国人在沿着海岸线的侧面丘陵地区布置了似乎比正面战线更多的士兵,俄军在这里只能白白的受到侧面的射击,最终丢盔卸甲的撤退了。

  至于正面向敌军阵地进攻的俄军部队则更惨,这些在铁丝网前停下脚步的俄军遭到了中国人大炮和机枪的拦截。被铁丝网聚集在一起的俄军损失惨重,连俄军也搞不清楚中国人哪来那么多大炮,他们最多能勉强分辨出在西北丘陵处有清军的炮兵阵地,至少有一个营到二个营的规模,但是他们实在没能找到隐藏在正面的火炮,因此只能猜测中国人将大炮设置在了地平线以下,也就是说,中国人在自己的阵地后方挖了一片下沉式的火炮阵地。

  面对这样的堑壕战术,俄军能做的只有加大炮击,并继续组织冲锋。第一天的战斗结束时,俄军总计发起了三次正式冲锋和若干次小分队的进攻,但最好的成绩也只是抵达了敌军第一道壕沟的60米内,然后被一堆手榴弹给瓦解了。这一天时间里俄军至少三个营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并消耗了近4000发炮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俄军除了不断增加炮击时间,然后再派出步兵进攻试探外,最有想象力的也不过是要求海上的两艘巡洋舰对清军阵地进行辅助进攻。不过军舰的盲目射击并没有为俄军带来任何正面的影响,每一次俄军的进攻都会遭到清军顽强的拦截。

  英国观战的军官看了这场阵地攻夺战后,向天津的报告是这样写的,“…极端无趣的战斗,看不到任何胜利者的荣誉…看起来双方在这里就为了杀死对方…幸好,几年前中国人还不会这样的战斗方式,否则我们对北京的进攻就是一场灾难。”

  这位英国军官对俄军的评价是,“俄国士兵相当的出色,他们勇敢且吃苦耐劳,但是他们的长官显然是一群混蛋,除了命令自己的部下冲锋外,这些俄军军官几乎没有任何战术…俄军连队中的军官数量完全不足,哪怕是这样的混蛋军官,有的连也只有一两个而已…”

  不过俄军在开战十天后还是站上了中国人的阵地,只不过并不是他们攻下的,而是中国人主动撤离的。中国人之所以主动撤离,是因为这片阵地几乎被俄军的炮火完全摧毁了。中国人显然认为在这里坚持下去不利于自己,所以便主动后撤了。

  当俄军的指挥官站在中国人的阵地向西观察,发觉中国人并没有离开的很远,在距离这条防线的后方,中国人又设立了一道新的防线。也就是说,他们过去十天里付出了6000多伤亡,打完了3.5万发炮弹,也就占领了中国人不到3公里纵深的阵地,而从这里到山海关至少还有七八个这样的阵地的距离,从山海关到北京就更不知有多少中国人在等着他们了。

  阿尼西莫夫少将从占领的中国人的阵地下来后就立刻向远东总督府发了电报,在电报中他向总督大人坦诚的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正面进攻山海关显然是不理智的,因中国人已经在这条通道上囤积了重兵,我们想要打通山海关一线将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阿尼西莫夫少将试图让在关东州内享受着美酒和舞会的阿列克谢耶夫总督了解俄军在前线遇到了什么困难,但他的电报却引起了总督大人的愤怒,收到电报的总督恼火的对着身边的将军们说道:“我真是看错了阿尼西莫夫将军,我原本以为他至少能够洗刷我国之前受到的屈辱,可没想到他居然也是个胆小鬼,他是想要告诉欧洲各国,帝国军队居然畏惧和这些野蛮人做正面的交战了吗?”

  面对总督大人的怒火,在场的将军们几乎噤若寒蝉,大家都很清楚,因为内务大臣普列维被暗杀,总督在彼得堡失去了一个强力的支持者,这使得一些关于总督大人不好的传闻正在彼得堡流传开来,比如总督大人贪污军费给自己的情人购买珠宝等新闻。

  假如对中国的作战是顺利且辉煌的,那么有关总督大人的不利传闻很快就会消失,因为胜利可以掩盖一切。但俄军接连不断的失利,则会让这些传闻不断的发酵,最终成为动摇总督大人权势的炸弹。

  不过作为总督府参谋长的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沃罗诺夫终究还是不能无视阿尼西莫夫少将提出的困难的,他在总督的怒火稍稍得以发泄之后,还是开口劝说道:“阁下,阿尼西莫夫将军终究还是拿下了中国人的阵地,我们至少还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至于阿尼西莫夫将军提出的困难,我认为也确实不能置之不理。想要让他继续向前进攻,至少还是要补充炮弹和兵力的,否则我们所取得的成果也就会再次失去,彼得堡恐怕不会理解前线遇到的困难,他们只会看战线维持在什么地方…”

  阿列克谢耶夫很快就理解了这位部下的意思,无论如何现在也不能让阿尼西莫夫少将撤退,否则中国人又可以宣称自己赢得了一次胜利。他能够理解中国人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动,但是这种踩着自己的脸炫耀的行为,他也确实难以忍受。

  过去没人会关心中国的新闻,但是随着中国人在印度搞出了事后,英国人就特别喜欢报道中俄之间的这场战争,似乎俄军的耻辱就能洗刷了英国人在印度的失败一样。不过阿列克谢耶夫知道,至少在彼得堡是奏效的,彼得堡的权贵和知识分子们现在都在讨论他贪污军费导致战争失利的问题,没有多少人关注印度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半天后方才出声问道:“阿尼西莫夫将军还能胜任他自己的工作吗?我们需要再给他调多少人,才能让他恢复信心?”

  沃罗诺夫思考了片刻后说道:“至少要先给他补充一个师,另外还需要继续往前线运输炮弹。按照阿尼西莫夫将军的看法,对付中国人的阵地只有大炮,而且他要求更大口径的大炮,或者派遣更多一些的巡洋舰过去。”

  太平洋舰队参谋长威特盖夫特反对在这个时候让军舰离开旅顺,他认为现在是军舰检修的时期,也是舰队官兵休假的时候,在这个时候把官兵召集起来让他们出战,将会耽误到明年军舰的正常航行计划,同时也会刺激到日本和英国。

  在连续的对中国作战的失利下,俄国人对于日本的警惕心开始提高了,威特盖夫特的谨慎虽然让阿列克谢耶夫觉得不快,但他终究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建议,作为一名海军上将,他还是比较在意海军官兵对自己的看法的。

  于是沃罗诺夫参谋长便趁机提出,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米辛科少将带领一支骑兵部队,对热河等地进行试探性的进攻,以分散中国人的注意力,也许会就此打开通往北京的通道。阿列克谢耶夫总督这一次总算是接受了参谋长的建议,同意在山海关战场外开辟第二战场。

  而在俄国人重整攻势时,日本人这边也在讨论要不要介入战局。陆军虽然还能沉得住气,但是海军这边看到两艘俄军巡洋舰进入渤海后就有些犹豫要不要就此吃掉这两艘军舰。因为这场战争和海军一开始的设想有些不大一样,在海军的设想中应当是一个统一的中国和俄国做生死之斗,俄国大举入侵中国,最终用海军舰队封锁长江、运河航道,从而迫使北京投降。

  但是现在武汉工农兵委员会的冒出,中国已经有了分裂的态势,而外蒙古地震加上俄军进攻山海关不利,使得俄国太平洋舰队几乎失去了出动的可能性。

  因为在北方俄军没法打开进入山海关的通道,也就意味着双方到现在为止距离生死之搏还差的远,俄海军的长江封锁战就不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一手,反而会让战争进一步的不可控制,因此海军认为在长江口消灭俄国海军的一部,这个计划已经不太可能成功,那么就需要对计划进行重新调整。

  不过陆军这个时候倒是比海军有定力多了,他们认为日本现在的态势很好,让中俄继续消耗实力比击败俄国更重要一些,因此否定了海军方面介入战局的主张。

第337章 论战

  “这打仗打的是什么,钱粮么。这英国人的条件还是得答应,没有英国人的支持,我们根本打不起这仗,更不必提和武汉相争了…”阮忠枢这两日天天就在袁世凯身边转移,絮絮叨叨的想让他尽快和英国人达成协议。

  1月6日,俄军的进攻终于告一段落,对于北洋上下来说,过去十天里的交战对于他们也是一个警醒。俄军的进攻损失惨重,但其实中国军队这边的伤亡人数也不小,大约2000人上下,战死者也超过了800人,其中北洋占了一半。

  前线和俄军交战的部队约12营,其中湖北新军有4营,而北洋军8营,但是双方的阵亡者居然是五五平分之数,袁世凯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湖北新军打的太差,要么湖北新军比北洋军更加的勇敢,所以伤亡人数才会持平。

  冯国璋从前线返回,袁世凯特意召其询问前线的实际情况,冯国璋思考了半天后这样对他回道:“湖北新军确实有不一般的地方,他们的伤亡都是正面对战造成的,并不是因为军官处置失当或是士兵逃亡造成的。”

  袁世凯思考了数息后又问道:“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般?我军究竟差在何处?是操练的问题还是装备的问题?”

  冯国璋摇着头说道:“以卑职看,就是差了一口气。俄国人冲锋的时候可以高喊祖国万岁,湖广新军反击时喊的是人民万岁,我们北洋没有口号可喊,就算勉强给他们弄一个口号出来,估计也不可能给他们增添勇气。

  所以每每到了关键时刻,湖广新军总能顶住俄国人的冲锋,而我军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发起反击,光靠我军单独的力量,恐怕是守不住这么久的…”

  冯国璋在这位恩主面前说了老实话,但显然这并不是袁世凯乐意听到的答案。但他也知道,这事不是冯国璋能解决的,就连他自己也只能编几首歌曲,号召士兵向赵子龙、张飞学习勇敢精神,但其他的办法也就找不到了。

  他可以让北洋军在朝廷和自己之间选择自己,也可以让北洋军高呼为大帅效死,但真做不到让他们喊着口号真的去死,就算下面有这样的人,他也不敢信啊。中国的传统也只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和“良臣择主而事”,哪来的为国牺牲?

  文天祥和史可法为什么这么被吹捧,因为文人中出现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主张亲亲相隐的儒家学说居然能教出文天祥来,这大约和种野草种出良种小麦的概率差不多。赵普、司马光和秦桧,才是儒家学说的正统传人。

  所以,袁世凯可以一边高喊忠君爱国,一边把光绪出卖给慈禧,还能把国家拨款的军队变成只记得大帅是谁的北洋军,但要他教导军队明白什么是祖国和人民,这就是在为难他了。

  不过相比起和湖广新军相差的那口气,袁世凯倒是更能理解湖广新军在物质上的力量。这场为期十天的防御战里,中国这边也打掉了近9000枚各种炮弹,其中三分之二的炮弹都是湖广新军打出去的,这还没算他们投出了上千枚手榴弹。

  田文烈就这样向袁世凯算账道:“一发7生半炮弹25两银子,我们这十天就打掉了1200发,也就是3万两。湖广新军的手榴弹一两一枚,迫击炮弹从5两到12两不等,这样算起来,他们打掉的炮弹和手榴弹至少在3万两以上。这样的仗继续打下去,就和吞金兽差不多…”

  袁世凯其实也是想着见好就收的,事实上现在主要是俄国人在打,他们不过只是在防御而已。但是1月10日下午,阮忠枢兴冲冲的拿着一份电报来向他报喜,说一艘俄国军舰在山海关附近海岸触雷沉没,他觉得俄国人这下应当会考虑和平了。

  只是袁世凯听了这个消息却楞了半天,然后无力的摆手说道:“这算什么好消息,俄国人连连损兵折将,还能和我们讲和吗?羞刀难入鞘啊…”

  袁世凯的猜测其实是很准确的,以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为代表的远东冒险主义者们,现在压根就不敢谈和平。在这样的局势下和中国人讲和,除非中国人割让满洲和外蒙古并赔偿一大笔军费,才能安抚得了国内的那些“爱国者”。

  就如同后世的俄乌战争一样,明明失去了大片土地的是乌克兰,可是大家都觉得俄罗斯才是失败的那个。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俄罗斯没有在战场上表现出与其大国地位相当的实力,在列强眼中这就是失败。

  俄罗斯帝国击败大清帝国难道是新闻吗?当然不是新闻。因为没有那个欧洲人会认为俄国人会输掉这场战争,就连英国人也不过是指望俄国知难而退,而不是在远东遭到一场大失败,因为让俄罗斯帝国政府彻底垮台不是英国人的目标,那是德国人的目标。

  但是俄罗斯帝国在远东战场上表现出的颓势,则真正让欧洲列强们跌落了眼睛了。大家都没想过,俄军居然会变得这么虚弱,这是继中英西藏战争之后,又一张帝国主义的虎皮被戳破了。

  应该来说,东方的这两场战争倒是真正的让德国人兴奋了起来。英国人和俄国人如果这么拉胯,那么谁还能帮助法国人在陆地上挡住德军?就连法国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了,因为他们突然发觉自己的两个盟友似乎都有些不可靠。

  俄国“帕拉达”号防护巡洋舰于山海关海岸附近触雷沉没一事,实质上已经成为了俄中战争的一个里程碑事件。在这之前大家还在考虑中国人会这么输掉这场战争,现在大家则开始怀疑,俄国究竟是否还能保住自己在远东的利益了。

  “帕拉达”号防护巡洋舰排水量6823吨,它在设计之处的主要任务是在远东执行商路破袭战,是俄国自己设计并建造的一级巡洋舰。老实说,质量完全不符合俄国海军的设计想定,完全不如同时期俄国向国外购买的一批巡洋舰,也证明了俄国工业能力的低下,但是用来欺负一下中国这样的农业国还是足够的。

  老实说,陆军损失一两万人,俄军还能通过报表把伤亡数字隐藏起来,但是这样一艘军舰沉没在了中国的海岸线上,俄国人再怎么证明自己没有遭到失败,都有些说服力不足了。这也就是袁世凯所说的,羞刀难入鞘。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袁世凯所预料的,“帕拉达”号的沉没不仅没有让俄国人生起退却之心,反而向英国提出了严正的抗议。俄国人的抗议的理由是,他们并没有向山海关以南发起海上进攻,但是中国人却把水雷放置在了山海关以北的海岸边,这显然破坏了双方之间的约定。因此,接下来俄国海军将会自由行动,不再受到什么约束了。

  对于俄国人的抗议,英国人这一次却选择了退让。一方面是俄国人的损失有些大,再做出什么限制恐怕会让俄国人把矛头转向自己;另一方面则是他们也希望借此敲打一下袁世凯,让他尽快把中英西藏边界条约给签署了。

  日本人此次也保持了低调,不仅仅在于英国人已经退让了,也在于日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入局了,所以他们需要俄国海军从旅顺口出来,只有俄国海军离开了旅顺口,日本海军才有机会迫使俄国太平洋舰队进行决战。

  听到英国人送交的通牒,袁世凯只能下令对秦皇岛及山海关近海继续布设雷区。事情到了这个程度,袁世凯也只能抛开一切和俄国人打下去了。不过他还是相当关注武汉的动静,于是让阮忠枢盯着武汉的动向,并就中英边境问题进行催促。

  阮忠枢一边答应着,一边则对袁世凯说道:“劳工党现在倒是把相当的精力用在了打嘴仗上。”